196.无言抗争
慕离歌斜倚在门框上,一只手高抬至齐眉,脑袋无力地靠在手背,乌黑的长发垂在胸前,衬托得脸色愈发苍白。
见他发现了自己,她竟冲他凄然一笑:“臣妾刚才做了一个梦,梦见……”
龙傲天现在最怕听到的,就是她说,她做了一个梦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面前,将她打横抱起,说:“那只是梦而已。”
她便知道,他根本不想听。于是,她将话题掐掉,直直望向他的眼睛,问:“陛下方才同华太医都说了些什么?”
龙傲天心中一紧,问:“你都听到了?”
她垂着眼睑道:“听到了就不会问了。”
龙傲天暗自松了口气,搪塞道:“华太医向我交待了一些事。他还说,益州最近瘟疫横行,他想出宫去治病救人。朕应允了他。”
“是吗。”慕离歌话峰陡然一转,“那陛下打算治谁的罪?御医?秋荷?红锦?还是……小圆?”
龙傲天手上一抖,险些将她摔下地。
他稳了稳神,沉着地反问:“你到底听到了什么?”
慕离歌直言不讳道:“就听到了这几个名字。”
龙傲天将她重新放到床上,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你别胡思乱想了。华太医都说你忧思过重,对身体不好。这个时候还想这些做什么?我答应你,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茖石出,你又何必劳心伤神呢?还是好好休息,养好身子再说。嗯?”
慕离歌鼻尖一耸,潸然泪下:“陛下到现在还相信华太医?”
龙傲天垂着眼皮道:“谁对我好,谁对我不好,我自然心中有数。”
慕离歌将脑袋拧向侧旁,哽咽着道:“如此说来,陛下是不打算追究任何人了?”
她刚才报出的那些名字,都是他所信赖的、倚仗的。如果连他们都有份加害于她,那他的身边,还有谁对他好?
“离歌!”龙傲天急了,“你现在为何变得如此固执?!”
她的喉头哽了哽,说:“臣妾本就如此,是陛下太不了解臣妾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……”面对她的执拗,龙傲天已是束手无策。
“以前?……”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,眼睛倏地一亮。
龙傲天方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。他急忙搪塞道:“当初我在军营见到你的时候,你又哪里似现在这样……”
前尘往事再度被勾起,慕离歌只觉心一阵紧似一阵地绞痛。
“但陛下若要臣妾接受孩子是自然流产,臣妾无论如何做不到……”她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。分离的那一刻,他本能地想要挽留,却没能留住她。
他的手指凭空搐动了几下,最终失望地垂下了去。
倘若他保持强硬,只会让她离自己越走越远。
他缓了缓语气,说:“这里太过简陋,既然你已经醒了,我们还是回明颐宫吧。有什么话,回去再说。”
宫人们准备了马车,车上的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。
女人小产,比正常生产更伤身子,因此,需要以比坐月子更严护的方式来看待。
绮翘进来替慕离歌换好衣服,龙傲天还不忘替她披上斗篷,戴上帽子。
一行人缓缓向前明颐宫而去,人人心头都似压了一块大石头,步履沉重,个个大气不敢出。
出了这么大的事,国君一旦追究下来,他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。他们人微言轻,就算主子一怒之下迁怒于他们也是正常事。接下来的日子,又该怎么熬啊。
秋荷回到青阳宫,心中一直惴惴难安。她连喝了几杯安神茶,想让自己平静下来,却越喝心越慌。她一出现在永乐殿,慕氏姐妹就出了事,而且是这么严重的事,若说此事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,她自己都不信。
对方的计划是如此周密,他应该一早就打算要她做替死鬼,无论她哪一天出现,只要她出现,就是对方动手之机。
现在红锦已死,就算她是畏罪自杀,也已是死无对证。到时候,其他人为求自保,一致将责任推到她身上,她可是百口莫辩。
而她这次去看望慕景黛,太后是不知情的。她知道太后不会同意她去淌这趟浑水。可她挂念慕离歌,更挂念龙傲天,她当时对慕离歌所言,句句都是肺腑之言。
若是太后知道她闯下了这么大的祸,会不会大发雷霆?她身体本就不好,这一气之下,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,谁又能知道!
她想去找龙傲天,向他摆明立场;可龙傲天对她的态度又让她无比心寒。
思来想去,她还是决定去同龙傲天好好谈一谈,希望他念在亲情,能力排众议,还她清白。
她换了朝服正要出门,却听到门外宫女在报:“太后驾到!”
她又惊又急,只好亲自迎了出去。
“母后,您怎么来了?”
太后斜眼瞥了瞥她,没好气地道:“你不想哀家来吗?”
“不是……”
她这一身朝服很是刺眼。
太后打量着她,又问:“你这是赶着要去见谁?”
秋荷陪着笑脸道:“儿臣正要去给母后请安的。不想母后倒先来了……”
“亏你还笑得出来!”太后怒斥道,“为什么擅作主张,跑去给那个贱人送什么药?!生怕人家不知道你进过药膳房吗?!”
秋荷彻底无语。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只是她没想到,太后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了。
见她不出声,太后又怒又急,对她厉声喝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!还不快收拾收拾随哀家搬到慈宁宫去!”
秋荷满脸错愕:“母后意思是……”
“难道你还要在这里坐以待弊,等着龙傲天亲手送你进天牢吗?”
秋荷心下一紧,喃喃着道:“九哥不会如此不通情理的……”
“好,你既信他,就当哀家没来过!从此以后,哀家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!”太后双眼噙着泪,喉中哽咽,却头也不回,拂袖而去。
“母后!”秋荷如梦初醒,慌忙跟上前去,一把拉住了太后,慌不迭道,“母后息怒!儿臣这就随母后过去!晓卉!去我的衣物收拾几件,随我去慈宁宫!”
晓卉应了一声,立即忙碌起来。
太后见状,这才舒了口气。
来到慈宁宫,秋荷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。
太后缓了缓语气安慰道:“荷儿,你暂时安心在此住一段时日吧。龙傲天还没胆子从哀家手里要人。”
“是……”秋荷唯唯诺诺,“还是母后想得周到……儿臣这次全靠母后庇护了……”
看到女儿终于服了软,太后已然面露欣慰。
她对绿萝使了个眼色,绿萝会意,领着众宫人退了出去,关上门。
秋荷心里一沉。
她现在,相当于被母亲软禁在了慈宁宫,根本没有机会再向龙傲天做任何申诉。如此一来,龙傲天会不会就此彻底失去了对她的信任?
太后坐定,还没开口,先长长叹了口气,斟酌再三,她终于说道:“荷儿,你是我的亲生女儿,骨肉连心,你有事,哀家岂能袖手旁观!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,就算此事与你无关,但你进过药膳房却是事实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到时候哪怕龙傲天没有真凭实据拿下你,也难保你能全身而退。女人要是疯狂起来,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。这次你开罪于和妃,她今后会如何对付你,真的很难讲。哀家想过了,你现在即刻给秦雪松写一封密函,要他亲自到京城来一趟,到时候,哀家自会安排你出宫。让秦雪松带你平安离开,哀家才能放心!”
“母后!”秋荷惊道,“戍边大将未得国君诏书擅自进京,乃是死罪啊!母后如何能让秦将军冒此风险?!”
太后却不以为然道:“这件事他不说,你不说,我不说,又会有谁知道?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还想再作抗争,却被太后一语顶了回去。
“不要再可是了!你赶紧写信吧。见到你的亲笔信,秦雪松一定会赶来的。趁和妃尚未复原,龙傲天还没有精力分心去追究你的责任,你赶快走!不然就来不及了!”
看着母亲那张满是焦虑的面庞,秋荷的内心腾起阵阵悲凉。
母亲如此急着要送她走,无非是怕她出事会连累到龙傲骨。
在她心目中,龙傲骨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,而她,只是助他登上皇位的工具。工具一旦失效,就会像垃圾一样被扔掉。
她喉中哽了哽,走向书桌。
那里,笔墨纸砚皆已备好,已容不得她再提出任何异议了。
秋荷提起笔,泪水落在信笺上,湮成一朵小花。
回到明颐宫后,慕离歌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变得沉默寡言。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明颐宫里,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了。
龙傲天每天面对的,仿佛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机械地做着一些本能的动作而已。
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,就是发呆。躺在床上,她便直直望向房顶;坐在窗前,又望向天空,眼神空洞,看不到一丝生气。
龙傲天看在眼里,心下愈发焦急。他想了很多办法让她振奋:他给她讲朝堂上的趣事,谁谁谁又耍小聪明,被他识破,谁谁谁又破获了一件大案,大快人心;他还给她念她喜欢的诗词,抑扬顿挫,极富韵味;他甚至还学了些小戏法逗她开心,一时变朵花出来戴在她头上,一时又变只兔子给她驯养,可无论他如何努力,她却始终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小圆常常会听到东暖阁传来若隐若现的抽泣声。
她知道,那是龙傲天在哭泣。
她的泪不觉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龙傲天总是说,哪怕是块石头,也有被捂热的时候,只要他不放弃,就一定能带她走出阴霾。
然而日复一日的重复,她却一点起色都没有。那种绝望,直教人万念俱灰。而他却只能在深霄独自一人偷偷饮泣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失去亲生骨肉的同时,他也失去了至爱的女人。
196. 无言抗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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