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洛缇醒来时天色已近正午，昨晚睡在她周围的姑娘们都不见了踪影，壁炉里的火熄了，炖锅坐在一堆碳灰上，一丝热气从锅盖沿边溢出，似乎温着食物。少女的手在铺盖里摸索了两下，摸了个空，她登时起身，拿好法杖，目光扫视室内，一面搜寻载着契灵的驱动核心，一面往屋外走去。推开大门，阿洛缇不由得眯起了眼睛，昨夜魔导师的法阵好像将天空中的水气都用光了，晴朗无云的冬日里，骄阳直射大地，她的瞳孔一时不适应，依稀看到一个人影向她走来。“永歌小姐，快去吃点东西，收拾下衣服，等会儿我们要一起出门。”听见仇龙在说话，少女放下因提防而抬起的法杖，她看到幽灵穿回了缴获自舍伦骑士的旧盔甲，院子的空地上摞了一大堆的金属残片，才想到“镰月”构装毁坏后，仇龙可能给驱动核心换了个位置。阿洛缇低头打量自己，扯了扯睡着后被压得皱巴巴的裙子，胡乱梳拢好头发，有些不好意思的退回房间。炖锅里的猪肉汤还很热，剩下的薯饼被掰开了泡在里面，全无口感，嚼起来松软稀烂，少女饥肠辘辘，也不挑剔，大口大口地用勺子舀着吃，鼓起香腮一顿狼吞虎咽。把锅底的一点汁水倒进嘴里，阿洛缇拿早就看不出原色的戏服白裙擦擦嘴，走进二楼卧室换上学府生徒的灰色长袍，用冷水简单梳洗了一番。回到一楼壁炉旁，仇龙依照着精灵民间的配方煮了一壶草药茶，少女接过散发着薄荷香气的热饮，忽然觉得契灵像是又在谋划什么。从昨日到今天阿洛缇有无数的疑问，此刻一齐萌生出来，她浅浅的啜饮了一口茶水。“我们出门是要去哪里？”“拜访遥州总督。”“什么！”少女差点被滚热的药茶烫伤舌头，“总督大人恐怕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吧？”“今天你去求见，一定能见到总督本人，过些日子就不一定了。”仇龙要的便是乘着歼灭护教军的威名，赶在遥州的精灵官员们商讨出结果前，与帝国的州府首脑直接沟通。“敌龙者，我们为什么要去见总督大人？”除了战斗和魔法之外的领域，阿洛缇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契灵的意图了。“永歌小姐，我们路上边走边说吧。”虽然少女的心智和阅历成长得飞快，但仇龙的思维模式也在朝着未知的方向转变，两人的步调需要及时协调。两人离开家，走在遍地瓦砾焦土的街道上，整个贫民区几乎被烧成了一片废墟，是遥州大火中受灾最严重的街区。好在仇龙遏制了真精灵们的纵火行动，让火势蔓延得没那么快，精灵市民有充裕的时间逃离火场，减少了伤亡。今天幸存者们都在清扫废墟，回收没被烧完的建材和金属，还搭建了些简易帐篷，男女老少的面庞沾满了灰尘，又被汗水冲出了一道道的泥痕。市民们的神色大多悲戚而疲惫，少数精灵的面孔看上去简直绝望到了麻木，然后他们看到了阿洛缇，眼神均变得明亮起来，许多人放下手中的活儿，纷纷跑到路边专程向她鞠躬致谢。少女和她的伙伴救助了贫民区的居民，又替居民消灭了入侵者，他们只可惜手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能表达谢意。阿洛缇注意到望向她的目光喜爱中多了分敬重，知晓大概是仇龙的战绩在城内传开了。“敌龙者，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么？”“做到什么？”“你是怎么把地底入侵者杀光的？”少女尚没来得及跟契灵打探作战的细节，她决定先从这个问题问起。仇龙放慢脚步，在想该怎么深入且简洁的向少女讲解战事，“如果交战的地点和时间能任你选择，就等于你赢了一半……”“我听你说过天时与地利的重要性，只有这些么？”“当然不是，这是取得胜利的一部分基础因素，接着，你至少要比你的敌人坚持得更久，更有毅力，最后还需要……”说到这里，仇龙斟酌了数息。在地洞里他说想和萨娅·暗银比一比，想看看命运女神愿意为自己的信徒付出多少神力，只能说他勉强赌对了，神只在力量的投送上有自己的标准和限度，不会因为仇龙的挑衅轻易的增加，也没有因为女主教的功亏一篑而减少。“最后还需要一点儿运气。”“运气么？”阿洛缇苦涩地笑了笑，“有点难呐……”“等有时间了，我把作战细节跟你详细说明一遍，眼下有件大事需要你去做。”战后复盘是仇龙的惯例，少女也了解，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做，她稍加思索，“你是需要我向总督大人进言么，我该说些什么呢？”“永歌小姐，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牢牢的记在心里，与总督的交涉就要全靠你了，这会是场不流血的战斗，但同样凶险，关系着成千上万条性命。”阿洛缇的眼神一阵恍惚，随即变得紧张而清醒，“敌龙者，你说吧。”贫民区距离总督府的路程不算近，可仇龙堪堪和少女交代个大概，两人便已步行至目的地。途径市政厅时，市政厅外围满了请愿和求助的精灵平民，而总督府外虽说没有多少平民聚集，不过也挤满了饰以各种图腾花纹的车马，以及带着随从排队拜谒总督的州内官绅，阿洛缇与仇龙一出现便惹来了大量的目光注视。定辽城中人手短缺，总督府外维护秩序的守卫不多，士兵们的装束较为混乱，明显有不少是凑数的民兵，甲胄整齐的职业军士仅有寥寥几个，然而他们却没有懈怠，个个神情紧绷。仇龙一行走到府邸的庭院外围，就被两名拿着长矛的民兵守卫拦住，“两位，总督府邸不得擅闯！”“我是学府的见习魔法师阿洛缇·永歌，请求觐见总督大人。”少女报上了来意。见少女既没有出示凭证、信物，又不在今日的访客名单上，一名民兵守卫摇摇头，“这位小姐，总督大人公务繁忙，恐怕没有时间见你。”看在阿洛缇是魔法师的份上，另一名民兵守卫好言相劝，“如果你遇到了麻烦，不妨先去找学正大人。”少女知道凭自己的身份，要见帝国的一州之长不是件简单的事情，仇龙也不想通过闹事等粗暴的行径引起总督的注意，他后面的盘算还要仰仗对方的配合，总归要让阿洛缇能给总督府上下一个好印象。所以少女放低姿态，换了一个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请托，“现在有件关乎定辽城安危的大事，我不得不直接向总督大人禀告，两位既然职责所在，不能放我入府，不如向你们的指挥官转达我的来意，交由他来决定。”此时仇龙的掌心攥着两枚金葵，若是阿洛缇不能说服民兵守卫，他再尝试以金钱买路。两名守卫听到少女的说辞彼此对视了一眼，留了一个人在原地，另一人转身去找上级通报，倒是帮仇龙省下了一点儿金子。不到十分钟，阿洛缇见到了一位守卫军官，军官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，态度尚算和蔼，“我听说过永歌小姐你的名声，我也相信你的来意，你此次的拜访我可以上报给总督大人，但我不能保证大人会见你。”“谢谢你，麻烦了。”少女表示理解，依照仇龙所说，到了这一步遥州总督有大概率不会将她拒之门外。“请你耐心稍候，今天整个总督府都十分忙碌。”守卫军官又交待了一句，快步消失在了府邸大门后。两人在总督府大门外找了处空地等待起来，不久前饱餐过一顿少女也不饿，无聊地看看四周，她发觉同样等着召见的官绅与其随从们投来好奇的目光，有些人一面张望一面交头接耳，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。这一“稍候”就是一个多小时，某些比仇龙和少女晚到的官绅都见过总督后离开了，两人依然等在原地，旁观者的脸上也出现两极分化的表情，众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少女的身份及作为，一些人的脸色略带凝重，一些人则禁不住露出嘲讽的窃笑。仇龙看出来阿洛缇有些忐忑，问到：“结交权贵会比上阵厮杀更可怕么？”“那不一样，”少女摇头，以前都是狂鹫家族来拉拢她，轮到她有求于学正、总督的时候，社会地位的悬殊加剧了心态上的落差，她不禁患得患失。“相信我，这跟签订召唤契约没什么区别，法术失败不是很常见的事么？”仇龙的话让阿洛缇心头陡然放松，他继续道：“纵然是总督大人也会有手上稀缺而你却富余的东西，在利益交换之余，保持一个平和友善的态度即可。”法力低微的魔法师并非不能利用比自己强的召唤物，少女茅塞顿开，她正想感谢仇龙给她的启发时，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，他们彼此间亦是这样单纯的关系么？没等阿洛缇想出个答案，之前见过面的军官匆匆赶来，将两人引入了总督府的大门，进门前少女眼角的余光一瞥，见到一旁的官绅们又都换上了一幅好奇中带着羡慕的面孔。总督府是片整体风格很古旧的小建筑群，尽管昨天的战斗没有波及到这里，但依然充斥着貌似烟熏火燎过的痕迹，梁柱和墙壁上的颜料在岁月洗刷下看不出原色，铺地的石砖被磨得平滑光洁，唯有各式摆设看上去比较新鲜。内里人来人往，多是抱着书本图卷的官吏和披甲按剑的军人，氛围却非常肃静，即便有人说话也是刻意压着嗓子，倒衬着脚步声与纸张翻页的声音更响一些。带路的军官左转右转，把阿洛缇领到了一处偏厅，偏厅中横着一张被漆得很亮的古夷苏木长桌，八张古夷苏木的高背靠椅摆了一圈，军官示意少女在长桌的一端坐下，离去前再次请她等候片刻。正当仇龙怀疑是不是又要等上一个小时乃至更长的时间，总督是不是在故意的冷落阿洛缇，表达不满时，一众侍女鱼贯而入。长桌中多了一篮插好的花簇，色彩缤纷、淡香扑鼻，绕着花篮落下了樱桃、酥梨、枇杷、青枣四色水果。接着，侍女们在长桌的另一端布下了几只碗盘、杯壶，又到阿洛缇的面前布下了同样的一套餐具。瓷白的碗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佳肴，仇龙仅能认出来有一道桃花鱼做的汤，其他的则是不知名的红焖兽肉、烤得嫩熟的某种禽类、野菜菌菇杂拌、色泽焦黄的薄面饼，素净的圆肚矮壶飘出一股浓郁的膻香，仇龙仔细的嗅了嗅，好像是混合了蔗糖的山羊奶。平时便罢了，物质匮乏的战时想吃到这些食材可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。侍女们以一种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布置完一切，就井然有序的退出偏厅，仇龙和少女均未曾想过总督居然设宴以待。
第一百二十七章 觐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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